文汇报记者 许旸
重返李清照故里，“千古第一才女”的多面人生，变得鲜活而立体。以“声声·慢”为主题，第二届清照诗歌艺术节日前在济南章丘清照泉城·明水古城亮相，学术论坛、诗歌工作坊、文化对谈与朗诵会等多场活动，开启一场场跨越古今、连接中外的诗意对话。
“她不仅有才华，还是有学问的读书人，一本《词论》敢于批评文坛同辈；颠沛流离中还保存了收藏，始终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上。”本届诗歌艺术节学术主持、诗人张定浩谈到，以李清照的名义相聚，是对古老“诗教传统”的恢复——通过写诗，成为更健全完整的人，面对世界的真相，同时保全自己的真实。这也是古语中“修辞立其诚”的本义所在。李清照不仅属于中国古典文学的历史，也像一种不断被重新激活的文化能量——穿越语言、地域与时代，于不同文明之间生成新的回响。
《声声慢》如何用法语转述
“寻寻觅觅，冷冷清清，凄凄惨惨戚戚……”极具微妙韵律感的词句，用法语怎么翻译？诗人、翻译家树才敏锐捕捉到，同为法国汉学家，梅渊娜和博磊的《声声慢·寻寻觅觅》法文版存在差异。
在梅渊娜看来，一大挑战就是原词音调声音的传递——“寻寻觅觅，冷冷清清”叠音词如何呈现重复的“坠感”？此外，“旧时相识”是指她的丈夫赵明诚还是她之前认识的友人等等。她在译作开头用上了人称，而中国古典诗歌往往没有人称，“我”这个主体是缺失的，其抒发的情感是敞开给任何人的。“但如果翻译成法语，译者一定会问到底是谁‘寻觅’？”
在树才看来，法国人关注李清照诗词，可能源于他们用另一种眼光来看待中国古代女性，“惊叹于她对语言创造性的使用，这也合乎法国人‘语言需要在诗歌那里被游戏’的理念。”
博磊认为，李清照作品和所用词汇没有那么复杂，不像中国其他诗人如王维经常引经据典。“小楼寒，夜长帘幕低垂”读来易懂，立刻就能进入她所生存的空间。“天上星河转，人间帘幕垂。凉生枕簟泪痕滋，起解罗衣，聊问夜何其”立刻感受到李清照当时的无措、忧愁。在《声声慢》开头翻译处理上，他选择直接叠用Chercher，“要用轻盈且富有音律感的句子呼应原词，尤其要注意节奏的多样化，长短不一、错落有致。”
在他看来，更大的困难在于“转述”，“应是绿肥红瘦”，“vert（绿）”和“rouge（红）”是真实的，但仅是字面翻译，要找到恰当的对应词和意译版本是个难题。“为了译好诗歌，我们最好本身就是诗人。同时作为译者，永远不要忘记那个‘看不见的诗人’。”
学界指出，李清照外译可追溯至19世纪法国诗人、剧作家朱迪特·戈蒂耶。相似的女性境遇让戈蒂耶把李清照引为异域知音，她从易安词中读出她们对爱情主题的一致敏感哀伤。法国象征主义诗人古尔蒙称戈蒂耶为“近世李易安”，戈蒂耶欣然接受，在她心目中，李清照的地位可与李白、杜甫并列。
“无论是波德莱尔还是李清照，对他们的作品的翻译，都需引入个人经验。李清照给予我们的是前所未有的舒爽感。翻译者需要理解她作为主体所体验的是什么，然后结合自身经历去转码。”梅渊娜强调，转化式的重新演绎，便于让当代读者重新理解古人。
她以李清照《武陵春》为例，翻译之前先以唱歌形式表达出来，通过音乐节奏感来想象意境。比如“风住尘香花已尽”，“风住”到底指当下发生的事情，还是过去已发生并结束了的事情？她觉得，李清照写的是当下正在进行的事情，所以不会说“风已经停住了”，而是“风现在停住”。译到“物是人非事事休，欲语泪先流”，她主张用简短语言和清晰表达，让海外读者体会一代词宗当时的心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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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起李清照，“力量感”“掌控感”被频频提及。“生当作人杰，死亦为鬼雄。至今思项羽，不肯过江东”汇成不让须眉的《夏日绝句》。
“李清照是读不尽、说不完的存在，超越时空、性别、民族，每一代人都会从她身上读出新的东西。”“清照今读：在当代重新遇见李清照”古典诗词沙龙现场，学者戴建业曾专门开设“读懂李清照”系列视频节目，对原始文献进行大量研读，目前准备撰写关于李清照的专著。他以《渔家傲·雪里已知春信至》为例，“香脸半开娇旖旎，当庭际，玉人浴出新妆洗”形容的梅花，并非传统意义“傲雪凌霜”，而是“香脸半开”“玉人浴出”，充满了独有的细腻娇美，“这种对梅花的全新感受，只有天才女性才能写出”。
李清照的才华远不止于写词，散文、金石、书法、绘画，她都是高手，甚至能玩能喝。比如词中随处可见“沉醉”“残酒”“三杯两盏淡酒”等字眼；酷爱“打马”博弈游戏，自称“予性喜博，昼夜每忘寝食”，撰写《打马图经》。
“她的幸运在于，其作品并未如同时代女性词人的创作那样被毁弃或忽视，而是在引用、批评的过程中逐渐被塑造为经典。”复旦大学中文系副教授张怡微谈道，李清照的文学成就不仅源于才华，也与其良好家学、迁徙经历、典故运用能力以及丰富的人生体验密不可分。“她再婚遭不幸后，不惜以坐牢为代价提起离婚诉讼，显示出强大内心和超越常人的决断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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